这像父子俩的少年和小天使,便都半坐着。
一人轻轻诉说,一人默默聆听。
后者间或有微笑和担心,洒露出来。
原来,那日漪筱跟随那白影丽人卷入漩涡后,她急唤道姐姐,可是那白影却越走远快。
她渐渐跟不上步伐。
那身影渐渐嬗作一团光影。
在那白影将消未消,将失未失之际,那白影回头一笑:
“真亦是幻,幻亦是真,
幻境非幻,亦是虚幻。
我之形象,源汝思念。
我之精神,法于万相。
为促七劫,砥砺少年。
聚散有定,分合随缘。
圣女天降,彼得休斯”
少年这才明白,那白影之所以能呈现不同影像,乃各人心中所念想之人不同。
彼时,他的确非常想念姆妈,那是他一生要追逐的思念潮汐。
所以少年看到了姆妈,漪筱看到了姐姐。
想必漪筱彼时节,亦牵挂她的姐姐。
只是那最末的隐语,是为何意,少年亦毫无头绪。
小天使知趣地顿了又顿,小小的脸上也闪过一丝忧伤。
只是转眼即过,杳然如烟。
难道她小小年龄,便能洞悉到人生的一些无可奈何?
只是少年怔怔低着头,这个表情并没有进入眼眸。
一时风声幽幽,雨不知何时已停了。
月明星稀、清寂无两。
少年抬起头,他的眸子又坚定无比。
他的脆弱,从来都隐藏地很深。
流放在思想的渊里,从不轻易流露一丝一毫。
下一刻,他轻轻抬起手,怜爱地抚去了小天使金发上闪着玉露光泽的雨水。
小雨滴一时乖乖、默默坐在那里,任少年梳弄擦拭。
而后嫣然地调皮一笑,又轻轻娓然道来,仿佛生怕打破了这片刻的娴静。
她的语声,也仿佛带了细雨的潮湿雾气,仿佛很缥缈,如在天边。
等你去细细捕捉时,又临了你的面前。
但听起来,动人婉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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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女在原地停驻了好长一瞬。
那时候晚夕的最后一束阳光轻轻打在她苍白消瘦的脸上,只是她的心事已深深藏匿在那如湖的深眸里。
再也看不出来。
下一刻,她想起一句诗文来:
相逢相惜知何日?此时此夜难为情。
泪雨滂沱。
泪如雨下。
衬着红色的晚霞异彩,如漫天的曼珠沙华开放。
然后,她轻捻裙裾,像一朵黑色莲花踽踽独放在末年的夕阳里。
末年流亡,为谁情殇?
只是这样漫不经心、随意行走。
她这么一个骄傲的女子,素来洁净。
这些日子,也微微沾了些风尘,仿佛忘了梳洗。
姐姐依然无踪可循,傻木头又一个人了。
她这样思忖着,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坚韧潜行。
只是她的足迹惊人,隔一天便已到了另一个千里相隔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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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日,她猛抬头,仿佛走到了天尽头。
天尽头,一片墨漆的黑。
天际上,一朵漩涡般的斗大星云在暗暗流转。
间或,一缕紫色的六芒星般的光芒射了下来。
照着狰狞嶙峋、尖刀般的黝黑色的上古玄铁寒石,反映着冰冷的清光。
这里仿若没有生命的迹象。
找不到一个活的生命。
而遥远的地火在地下奔腾,仿佛太古的异兽随时准备从睡梦中醒来。
这里仿若是九天神魔遗弃的地方,是被神魔诅咒的地域。
灼烤着一个方圆十里的区域。
漪筱一直被心里的一个隐隐的念头,执着地牵引到这里。
原来如此。
因为她已将那柄青冥剑祭起。
蓝蓝的幽光,轻轻照亮了这十方大地。
而她便在这幽幽的光里,将心瞳散佚流转出去。
以修持的心瞳流转的术,将光反射千亿,便看到了那个褴褛的少年。
仅仅只是那少年一魄。
只是这一魄却又独具特性,竟在微微的清光下投下淡淡的剪影。
为了救赎她,甘愿被上古寒英玄铁链锁在遥远的天柱上,忍受天地间最大的风暴撕扯和神鹰的利吻啄食。
六根不知何材质铸就的天柱,如石笋虬折而上,如乌龙一般直刺苍穹而去。
不知高至何处,仿佛已抵达宇宙灵魂的深处。
少年那一魄便锁在左数第三根天柱的第二节石笋上。
而那漩涡星云吹下的罡风,几异霜刀雪剑般冷冽,无情地撕扯着少年的一魄。
而天柱下石笋悄然生出一只翩跹欲飞的神鹰模样,只是地火的炽热使它的双瞳,红的如同滴血。
几近神魔的嗔怒。
妖异可怖。
微张的鹰嘴,喷薄而出的火焰时时灼烤少年的双脚。
而少年的双眼却纯净地如同婴孩般。
褴褛的外形,掩饰不了内在高华。
淡淡的忧郁,掩饰不了其内暖意。
如阳雪涓净、如新月遮云。
漪筱,轻轻站在那里。
对眸。
原来,自己这一路就是为寻他而来。
就是与他为伴而来。
他是这么孤独,但挫折苦难并没有改变他,哪怕一丝一毫。
正所谓,万千辱没加于一身,犹能不惊不怒、不恐不怖。
反而达到心如止水、返璞归真的大境界。
只是这少年的一魄,仿佛并没有继承冷冢完全的意识,看到少女到来,他也只是淡淡一笑。
没有过多悲伤,也没有过多欣喜。
他只是那样笑到忧美。
笑得让人心酸。
在他的记忆里,好像已经没有了时间念头。
只看到遥远的一颗星系,爆发了百次、千次、万次。
那短暂的光芒是这个世界唯一流溢之光。
时间在这里,几异流滞不动,反在这里的时间过得比外界异常的快。
少女想他忘了自己又如何,总之她是不会离开他的。
她几乎泫然欲泣,但她背过头忍住了。
回过头来,报以嫣然一笑。
少年仿佛想起了什么,又仿佛没有想起,一种茫然的感觉闪过脑际。
总是觉得面前这个少女那么熟悉,当在什么地方见过?
木头,不要想了。
以后我会陪着你的。
她在心里,柔情缱绻诉说道。
两人对眸良久,忘记了时间。
又不知过了多久,两人都将目光移开。
但下一刻,两人的目光像是磁石紧紧吸在一起。
一时,天地幽幽,静谧安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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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是谁也不知道,两人这次相逢。
更是在时光的另一幻境里。
这里的一百年,在外面等效地看来,也只是六十刹那的时间。